為了她

        那夜，她沒有遇見認得她的同學或老師，她的父母在法國開研討會，連她當晚過家門都不知。以她的分數和名次，又在R大附中，又憑父母是教授，輕輕松松就可以保送。但她央求爸爸媽媽。她作一副懷揣夢想、有志青年的模樣，說她想趁年輕國瞧瞧，探索探索外面的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仍對《河殤》一知半解。

床單被汗浸透了。她合上，用手捂住淚濕的臉，自己深呼，迫雷鼓般的心放緩。一遍一遍安自己——她在【這兒】，不在【那兒】……      她的人……在【這兒】，不在【那兒】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但她不該在這兒。

        尖叫與呼救聲又在耳邊響起，遠傳來槍聲與彈藥聲，池似乎也開始嗡嗡顫震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一片信仰的廢墟，良知的荒漠。

        同樣的夢，夜復一夜，成百上千遍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活了來。她在【這兒】。

        心底里，只有她自己知：她不是想探索，她是想逃跑；她不是在向往，而是在恐懼。

        心中，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    宿舍是間studio      apartment。這個型便宜，四寂白空曠，除了她對面墻上的一小幅畫——月光的海岸，一艘貨輪挾著浪花向燈塔前行——不知是多少屆以前的學長留的遺產。床的鬧鐘閃著幽光。

        And      so,      she’s      been      on      the      run      ever      since.（所以，從那之后，她一直在逃。）

        幸存，本就是罪孽。

        四年了吧？

        她說了謊。她說自己從未參與。她把自己撇得凈凈。她承認了那場“平暴”的正確與正義。一篇篇虛偽好聽的套話、一聲聲“各位尊敬的領導”、一句句“祖國偉大的勝利”、“軍人神圣的職責”、“憲法賦予的權力”、“人民民主專政的維護”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李柰撥開百葉窗。早的黃的士偶爾駛過，車燈毫不吝嗇地盈滿小房間，似乎在說：你啊，別當自己是客。你就是個New      Yorker。你可以與【這兒】為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輩都不想再到【那兒】去。她不會允許自己再到【那兒】去。她不能再回到【那兒】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，與當年那些中有光、心中有信仰的大哥哥大們，同樣大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鏡中人膚啞白脆弱，瘦可見骨，濕漉漉黑發凌散，兩圈沉沉的灰影，神麻木暗淡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何等樣的背叛！最徹底、最無恥、最自私的背叛！她背叛了無畏的鮮血、無數的亡靈。她背叛了墳墓上的紅白的花，鐵窗后的淌血的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還未地而起，便被夷為了平地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寂靜震耳聾。李柰合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該發生的都沒有發生。次日清晨的陽光被陰雨淹埋，而她這把懦弱的骨，在雨中回到了從前的生活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柰猛地將從中抬起，看著鏡中狼狽不堪的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個不能說的日……已經四年三個月，零七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雙清雙查中，學校要求每個人寫自我陳述報告，講清楚那兩個月每一天、每一個時刻、在哪里、與誰一起、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次日的陽光，她本該加殉者的行列。她該只存在于舊照片、骨灰盒里。她的該被飽終日的焚尸爐吞噬。她的軀該化作籍籍無名的白骨。她該與他們一樣，一被昏昧的老人和年輕的鋼盔趕盡殺絕！

        05:35      AM

        曼哈頓繁盛的脈搏已開始律動，但她在上西區的這一隅小天地仍舊很靜謐。西115街是一條狹窄的單行，因街兩旁停滿了私家車，中間僅能容一輛轎車駛過。當然，所謂的“狹窄”是與她見過的大路相較后而得的主觀定論。畢竟，在【那兒】——在那條橫貫古都心臟的、最闊長、安寧的街上——披鐵鎧甲、腳踩鋼履帶的龐然大，都曾風卷殘云地喇喇穿行。

        當年純粹而透明的、對《河殤》一知半解的二女孩兒，如今已經大四了——她學過了概率學、統計學、微觀經濟學、經濟計量學，學過了多元微積分、線代數、矩陣理論。她甚至上過一學期的C語言。

        恐懼【那兒】。恐懼她的故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翻床，走浴室。冷潑在臉上……刺骨的清醒。她脆灌滿洗臉池，將浸，盯著池底。